凡煙小說

第三章 奪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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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府一隅。

昏暗燈光下,架櫃羅列交錯成無數階梯,一位戴黑色小帽的鬼仔從快被文件塞爆的門縫裏咻咻竄進來,手上抓著一張寫有急急如律令的白紙擱了就要跑,被老鬼喊住:「你這小鬼,別再去亂撿雜符。上面的牒狀我整理不完,給我過來幫忙。」

那只小鬼不情不願被扣下,在場還有十多只小鬼忙得不可開交,老鬼抓著半禿的腦門兒碎念:「聽說上面來了一個『零』的菜鳥,三不五時送『人』下來,枉死城那裏都快擠爆了。」他不住抱怨,本來陽間游魂就不少,只是近來事故頻傳,為免上面起了禍端波及陰曹,人、鬼二部的家夥活動特別頻繁,害他們在下頭也只能跟著瞎忙。

「爺爺,我要回枉死城去忙了。」那只小鬼逮到空隙把話一丟又鉆出去。他並沒撒謊,枉死城那裏確實比這裏忙上好幾倍。

老鬼忙得心煩氣躁,手指插進老式電話號碼孔轉撥號碼,吹著白胡須罵:「壹玖是不?壹玖,給我轉鬼部,叫他們分公司多派幾個鬼手來幫忙。什麽,全遣去枉死跟轉劫所,欸咿,俺這裏也忙翻天,你咋地莫可奈何,小心我咒你脖棱蓋(膝蓋)岔出白骨禿了皮(擦破皮)!」

他習慣性摀住話筒,整顆頭往後轉了一百八十度拉高嗓大罵:「小嘎們該死地咯硬!(小鬼們該死的煩)怎麽還有狗的,把那蹦狗(笨狗)逐出去!小心把你們全關毛樓兒(廁所)!」

老鬼鬧得家鄉話全蹦出來,就算他蓋話筒,壹玖鬼部那兒也聽見老判官發火吼罵,連忙請調外部幫忙。沒一天時間,辦公處門外就出現一位穿甚平的老頭兒,和老鬼歲數似乎不相上下。

老頭兒是位土地公,專管何平住的公寓那區。這年頭拜土地的人不多,他還算清閑,就在壹玖登記兼差。他望著比自己高幾倍的文書墻櫃,撓頭苦笑:「哇哈哈,壯觀。」

裏面老鬼察覺動靜,頭穿透那座文書山瞪眼大喝:「來了還不幫忙!」

「噢,東北老鬼,胡子吹得比發長,火爆個性也沒變啊。」

老鬼認出是生前舊識,乍然樂道:「你這小日本,快進來幹活兒。」

「怎麽你這裏工作量大得驚人?」

老鬼邊忙邊念:「這區還算緩的,都怪上面壹玖請的菜鳥,不曉得是怎麽辦到的,短短幾個月內將整座海島的孤魂野鬼清空了一成。」

土地公背對他幹笑,忍不住聊起八卦說:「你也知道那個是『零』啰。所謂的『零』就是特殊的,不屬於壹至玖,正或負的東西都會自然受到吸引。你放心,那次是個意外,之後等他慢慢上手就不會再亂鬧這出。」

「誰管他什麽零不零、壹不壹,等他下地府我就拿桃枝抽死他!」

「修修你脾氣才實在啊。」

老鬼邪笑:「俺再壞也沒零的搭檔壞。」

紛擾人間。

何平坐在被搬到窗邊的沙發,翻著記事簿邊寫邊講手機。對象是東北角老家的母姐,他說沒幾句就是一陣笑,儼然是大學時那開朗有股傻勁的青年。

「哈哈哈,唉唷,沒啦。姐,你叫媽不要腌太多泡菜寄來,我一個人吃不完。啊?對啊,莉娜竟然住對面。咦,為什麽老媽的泡菜要分她。這不是小氣,你知道她最喜歡叫我做事。呃、厚啦厚啦,哇抹掛登啊(好啦好啦,我要掛斷了)!」

刑玖夜在床邊撐頰看他聊手機,他發現何平很少笑得這樣無防備,比以前還清新明朗。大概是看多他抱頭鼠竄、逞強不成胡亂呼救的蠢樣,他發現何平不蠢的時候也很順眼。

「你看來很開心。」

何平楞了下,撓頰:「嘿嘿,有嗎?」

「嗯。你沒那樣笑給我看過。」他以為笑都是差不多的,也許是他本來就不曾仔細註意過別人神情變化或心情好壞。笑是因為欲望獲得滿足不是嗎?

「不一樣?」

「對我來說比較陌生。」刑玖夜臉上竟浮現單純的疑惑,冷漠常駐的俊臉變得有幾分可親可愛,何平不由得看懵了。

「你沒有對我露出過那種表情。」刑玖夜說著,語氣聽起來不知是妒嫉還是羨慕,因為起伏很淺緩,卻充滿揣度的空間。

「到底是什麽表情啦。」何平摸不著頭緒,剛放涼的手機又響了。不等刑玖夜再開口,他接起電話:「餵,我是何仔平。」

『何前輩嗎?』

「我是。小芬啊,工作還順利嗎?」

刑玖夜聽見何平喊出小芬這名,立刻不以為然的調開視線,去追逐空氣中流動的異樣氣息,那是自何平入院不久就有的詭譎氣氛,但他一直說不上原因,才會晝夜潛伏醫院調查。

何平口中的小芬,本名是黃杏芬,是個熱愛刺激事物的靈能超強高三生,據說她連夜半出門不綁頭發都能甩傷無辜游魂,為了監護她不惹事上身,壹玖特別派了魏孟亭做她在「人部」的監護者。

不過魏孟亭本身是大忙人,所以才麻煩何平代為關照她。本來不該讓這小女孩四處跑,可是她的靈力強悍到沒事都會招來挑釁的家夥,陳初竟將地仙的考核權發配一部分給她。

地仙考核最細瑣,包括路旁偶爾發現綁了紅帶的老樹頭,或是有人在拜的石頭公,如果他們品行施為不錯即由考核員觀察紀錄,不合格的封印,反抗的就逮起來教訓。黃杏芬不算是考核員,而是在一旁負責出拳腳的小役。

和黃杏芬聊完手機,刑玖夜還沒開口,何平手機又響了。這回是隔壁區的夜叉,再下一通是夜叉的道友的道友。似乎是何平的建議十分受用,那些是人非人的同事之間口耳相傳,紛紛把何平當顧問一樣咨詢。

「沒錯,是,這樣就好了。冷靜下來,你做得很妥當,對,然後就是──」何平手裏一空,臉頰微涼,原來手機被刑玖夜抽走關機。他翻了下白眼伸手討手機,撇嘴說:「你幹嘛,還我啦。」

「你是我的搭檔,不許你做白工。」

何平了然一笑,把手伸得更長:「這你放心,我也不愛做白工。每個要我出意見的對象都會自動提出報酬。如果你想討你那份,我去買紙紮用品給你,最近網路很多間不錯的紙紮店,你有沒有想要申請的?」

刑玖夜平靜的俯視他,垂眸嘆息。「沒有,我沒有想要的東西。」他怕何平亂動扯了傷口,將手機遞還。

何平接過手機發現開不了機,擡頭用眼神詢問。

「啊。因為這東西太煩人,我讓它壽終正寢。」刑玖夜笑得很溫和無害。

何平握著手機屍體暗罵:『壽你個大頭鬼。』

「呵。」

「你謀殺它做什麽,它是無辜的啊!」

「別生氣。」刑玖夜若無其事幫他抹平眉心,再兩手扯他臉頰:「笑一個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明天賠你新的。」

「那我要哀鳳!」

「哼……」刑玖夜冷哼,不屑道:「與其握那個,不如握我的。」

何平茫然仰視他,眨了好幾次眼才逐漸會意他在扯什麽歪邪思想,滿臉通紅的罵:「你這個色鬼!」

刑玖夜倏地彎身捧起他的臉,印上淺淺一吻,認真詢問:「等你覺得可以了,我想抱你。」

何平腦袋熱得忘了呼吸,怒意全消。「扯、扯什麽鬼話。」

「我想抱你。」鬼術士無比認真的表示。

「那我要哀鳳。」

「再說。」

「欸。」

「本鬼拒絕援交。」刑玖夜退回原位,恢覆冷酷的模樣,眼尾瞟他一眼之後淡掉身影消失。

「小氣鬼!」

這時房門被推開,走進一位穿白色醫師袍的高挑男人,那是何平的主治醫師葉東萊,為人溫文和氣,又是院長的得意門生,人長得也英俊,對每位病患都很關心。

「何先生,我來巡房啰。今天狀況好不好?你剛才在對誰生氣嗎?臉好紅。」

何平在沙發上抓著手機,尷尬笑了兩聲。「沒有啦。」

「跟女朋友吵架?」

「沒什麽啦。女人就是那樣,哼。」

「呵呵,不過好像沒見過你女朋友。」

旁邊護士清了清嗓子提醒葉東萊正事:「醫生。」

葉東萊訕笑,走近何平說:「最近再安排照一下胸腔。刺激食物記得不要吃。」

「醫生,我是不是明天就能出院?我覺得不太痛了。」

葉東萊笑得有點別有意味,微偏著頭思考了下,回他:「你說你回家是獨居狀態,為了安全起見,我想還是在出院前先多觀察好了。要是能夠出院的話我一定讓護士通知你。」

何平有點失望的垮下臉,癟嘴嘀咕:「是噢。我以為馬上能離開。」

「這麽討厭醫院跟我呀?」

護士這回忍不住也笑出聲,因為葉東萊逗何平好像在逗小孩一樣。

何平以為對方跟自己差不多年紀,沒料到對方會忽然擺出像兄長一樣的姿態,笑答:「不要故意挖坑給我跳啦。我配合治療可以了吧。」

「好孩子。」葉東萊握筆的手微微動了下,結束例行的診治後離開病房往下一間去。

何平一直盯著那扇門,若有所思的嘟噥:「怎麽覺得那個醫生好像似曾相識。」

護士又跑回來跟何平確認需不需要再開藥,她在離開前回頭對何平說:「我覺得葉醫師特別關照你耶。」

「沒有吧。」

護士聳聳肩,笑說:「他對大家都很親切,但你們好像兄弟哦,醫生很少開口逗人。」

「是喔,啊哈哈。」他能說什麽?醫生應該不是同性戀吧,他名草有主了。

明知道護士說的喜歡是指欣賞,但最近和刑玖夜的關系微妙變化,讓他對「喜歡」這類的字眼敏感不少,還莫名心虛。

幾小時後何平忽然感冒發燒,癥狀只有頭暈流鼻水。照完胸腔X光片後,吳銘跟朱莉娜就來探病。吳銘幸災樂禍說:「嘿,何仔平,你太衰小了。居然住單人病房還感冒。」

「是啊,你今年安太歲沒?」朱莉娜接腔附和:「別把你的楣運傳過來,小心我揍你。」

何平哀怨的擤擤鼻涕,轉頭撇嘴嘀咕:「真不想讓你們兩個講這種話。」

「你碎碎念什麽。臺風一走我們就趕來看你,還不心懷感激。」

何平對朱莉娜逢迎微笑:「哦,是是是,小的感激不盡。我媽說要寄泡菜過來,你記得幫我收一下。裏面也有你的份。」

「真的嗎?何媽媽人好好哦!」

何平暗啐:『這女人態度差真多,怎麽就只欺壓我!』

吳銘左顧右盼,忽然問:「阿平,你不是說你同事都會來照顧你,他人咧?」

「哦,他還有工作先去忙啦。我又不是癱瘓,可以照顧自己。」說著他又抽衛生紙包了一粒餃子,隨手扔到垃圾桶。

「說得也是,我看你好很多,好像恢覆得比別人都還快,幹嘛不出院?」

何平雖然也不指望損友和女魔頭照顧自己,可是他也想出院啊!他長長嘆了口氣說:「醫生想要再檢查仔細一點,你以為我愛住這裏哦。」

「這家醫院服務很好。」吳銘說。

「廢話,私立的又貴這麽多,他們當然貼心。」朱莉娜說著一手搭在何平肩上:「你到底做怎樣的工作啊,賺這麽多?」

何平幹笑。「你不要了解比較好啦。」

「就天師嘛。但我好奇你這款是要忙什麽工作內容。」

他斜睨她,口齒模糊說:「本人業務範圍很廣,目前受傷所以兼職當咨詢。」

吳銘好奇追問:「你再解釋清楚點。」

何平冷笑,有幾分刑玖夜淡淡的嘴臉。「要知道是吧?」

他娓娓道來,舉凡自殺、謀殺、車禍、咒殺、降頭、鬥法支援、驅離孤魂野鬼、不明靈異案件調查等等,只要有人或當地土地公、住戶(含人鬼妖精魔)通報,他們就可能收到壹玖通知去辦理。

吳銘搓搓下巴,滿臉疑惑。「這樣怪的組織為什麽不會被媒體什麽的渲染?」

「問得好。」朱莉娜已經坐在沙發上泡茶切蛋糕,何平跟吳銘都楞了下笑出來,她真是非常自便的獨立女性。

「因為沒好處吧。這麽講好了,假設你遇到麻煩來找神鬼或術士幫忙,你有膽子回捅他們?還是保持良好關系,以免招來麻煩時沒靠山。」

吳銘恍然大悟點頭。「原來如此。所以我以後就靠你啦。」

何平拿紙袋扔他:「上次我就幫過了!」

「上次……哦,你說去烤肉那回,我其實只隱約記得鬼打墻,然後我跟米琳釣魚時勾到雅姿屍體,再來下大雨我們躲去木屋,我說要上廁所,緊接著我洗手絆到東西摔倒,接下來就不清楚了。」

「呃,不要再提那時的事情了。」

朱莉娜徑自喝起下午茶,插了句不相幹的話:「這醫院上個月來了一位全身爛臭的山難者。差不多就是跟你一同入院的時間。身上沒任何身分證明,撐不到兩天就斷氣,死得面目全非,只知道那個人是男性,戴著藍色隱形眼鏡,可是被送到醫院的時候眼睛也失明了。」

「怎麽突然講起這個,你真是。」吳銘怪笑。

「因為那遇難者是在我們去的溪谷區附近找到的。」朱莉娜翻開袋子裏帶的資料夾,翻出剪報給何平和吳銘看,指著近期的內容邊解釋:「我還是有點好奇,所以留意了在那前後的新聞。你們看這個……」

「三臺剛走,中部山區暴雨連日,海峽跟外海同時出現幾道龍卷?」吳銘驚奇讚嘆,半開玩笑的亂下結論:「氣候真亂,一下打雷閃電怪風怪雨,然後地震沒停過,真的是要世界末日啦。」

「阿平,既然你接觸的工作是那種領域,多少可以給點解釋才對。」

何平撐頰靠在床上小桌,無奈微笑。「一言難盡啦。」

難不成他要揭穿朱莉娜的元神是龍女,近期部分的雷電風雨是她跟古月參打架引起的?他避開朱莉娜的部分,只挑大眾層面的部分解釋:「那幾道龍卷是王船多跑了一趟路引起,因為王船一旦出海就絕不能再靠岸,所以藉海上龍卷往天上走,替我們沖走邪煞。」

意想不到的起因令兩位訪客面面相覷。

「真假?」

吳銘怪叫,朱莉娜因為曾在南端潛水遇怪事,很快接受這解釋並點頭附和:「是喔。對了,刑先生是你同事吧。記得替我謝謝他。」

何平發現她好像察覺了什麽,但沒有講破,兩人相視而笑,只剩吳銘還在狀況外,死盯著那些報導想挖線索。

何平把資料夾搶過來還朱莉娜,嗆吳銘:「我看你就省省啦,依你的腦袋是不會懂的。」

「說什麽瞧不起人的話!」

「不是我瞧不起你,你現在會疑惑是很正常的,就連我到現在也還不想承認,不過久而久之就習慣了。我們人存在的時間比那些無形短暫,這世界有什麽都不怪。而且,人本來就只相信自己想信的,只看見自己想看的。」

人總是看到自己想看的。

晚上九點多,何平習慣開著電視,一邊將腦海資訊整理成故事敲鍵入電子文件存檔。人一晚能作七場夢,何平還沒練到有辦法清楚記得夢境,但近來他常想起有關夢裏一些片段,趁著養傷將它們紀錄起來。

不知不覺,何平趴著睡著,在這期間外面有了一些騷動。醫院水塔的管線無故破洞,水流得到處都是,水從外面湧進病房、診療間、註射室等處。

何平聽進淅瀝淅瀝的水聲突然驚醒,伸手摸索枕邊遙控把床調高坐起,房間地上已積滿水。「哇咧,水鄉澤國喔。」

葉東萊剛好推門進來問:「何先生,沒事吧,有沒有嚇到你?不知道為什麽水塔的水漏出來,護士們都在掃水,也緊急叫了人來修。別下床免得滑倒摔傷。」

何平納悶盯著葉東萊,葉醫師進門的剎那影子像甩出一道尾巴,印象中今天葉醫師沒排班,是別的醫師負責。

「何先生?你果然是嚇壞了。」葉東萊往病床涉水過去作勢要碰何平,何平本能後退,整個人縮到床緣。

「你……」

「看你樣子是不是作惡夢?」葉東萊輕聲細語講著:「我是葉醫師哦。何先生,你還好吧。」

何平腦海閃過白天和朋友聊的內容,頓時了然,低頭瞪葉東萊伸出的手斥道:「不要過來,古、月、參。」

葉東萊手頓在半空,眼神染上邪氣,迅速捉住何平手腕獰笑道:「這樣你都能認出我,『零』果然能在短時間被打通神竅,你越來越敏銳了,何平。」

何平另一手藏在身後偷偷掐訣,出手要戳葉東萊眼睛,葉東萊閃過並箝住他兩手,哼道:「嘿,你怎麽知道那個山難者是我?人身難得,那次真把我害慘,沒想到刑玖夜拿你當餌算計我。何平,快叫他來呀,你不是遇上麻煩就會喊他救命?」

「誰要聽你話,吃屎啦你!」何平動彈不得,葉東萊突然放手害他摔回去。

「別亂掙紮,你身體都快好了呢。乖乖待在醫院養好傷,你現在不聽話我就殺死所有人,這些水能讓我施展照水攝魂術,不唬你唷。」葉東萊點了下何平鼻尖,笑得相當討人厭。

何平氣得渾身發抖,光是先前就讓他恨不得撲上去亂咬,他瞪著葉東萊笑容可掬,下一秒葉東萊臉頰被狠狠揍一拳而歪斜,整個人騰空朝墻壁飛撞再落地,濺出一片水花。

葉東萊愕視何平,怒斥:「你做什麽?」

何平也傻了,攤手聳肩回答:「我沒幹嘛。只是想……賞你一頓飽拳。」

剛言畢,無形中像有無數拳腳連續落到葉東萊身上,他咬牙猙獰道:「刑、玖、夜!」

護士聽見怪聲拿著掃水用具跑進來,被葉醫師狼狽的樣子嚇壞。

「葉醫師,你怎麽回事?」護士嚇壞了。

葉東萊痛到笑不出來,一身白袍被弄濕變臟,沈聲說:「我摔倒了。」

「不像啊。」

何平憋笑:「醫生為了來看我摔了兩遍,護士小姐麻煩你快幫他看看有沒有怎樣。」

葉東萊被護士扶起來,巴不得將何平拆吃入腹般回頭剜他一眼,悻悻然走了。

何平吱吱笑出聲,對空輕呼:「欸,是你搞的鬼吧。玖夜。」

穿灰西裝的男人無聲現身在床尾,揪起何平被子一角擦拭拳頭,何平翻白眼吐槽:「你這鬼擦什麽擦啦。」

「他想要你。」

「因為氣泉?唉。不過為什麽他從古月參變葉東萊?」

「古月參的身體壞死,所以他撐著口氣進行奪舍。」

「可是……葉東萊是醫生耶。」

刑玖夜挑眉。「所以?」

「所以他怎麽有辦法扮演葉醫師?」

「大概扣了葉東萊某個魂魄利用。依我對他的了解,他現在可能在觀察你,然後打算直接對你奪舍。」

何平點頭:「是噢。怪不得一直這麽關心我身體——噫咦、不是吧,幹!」

「別罵粗話。」刑玖夜掀被,理所當然躺到何平身邊,再很自然的伸臂將何平壓回床上說:「快睡覺,晚安。」

何平傻眼,哼聲:「你還有心情睡覺!」

「其實沒什麽心情。剛才發現你有很嚴重的壞習慣,就是不分敵我都要先了解對方意圖才行動。那樣根本錯失了先發制人的機會,要是我沒趕來你這蠢蛋早就遇害了。」

何平看他這回發脾氣不同以往,神情反而放松下來,對著刑玖夜微笑。「你緊張我。所以才說這些。」

「閉嘴。」

「阿玖,我不怕死。」何平努力挪動身軀,空出一手抱他手臂。「但我不想死,因為我媽跟我姐會傷心。我的朋友應該也會難過。雖然我想過萬一死掉,你就是我的大靠山。」

刑玖夜蹙眉,然後恢覆面無表情,淡定回應:「別胡思亂想,你會長命百歲,會很開心活著。」

「你會不會一直在我身邊?」

刑玖夜冷笑:「我沒這麽傻。你睡。」

「欸欸,原來你只貪圖我肉體。」

「彼此彼此。」

「我哪有只貪圖你肉體,我原本是愛大奶妹好不好!」何平氣得掐他手臂,發現他根本無動於衷冷眼看自己,氣勢弱了大半。

「平,我沒有未來。死後本要歷劫再被桃枝抽散魂魄,永不超生。可是我有那票鬼神把柄,再加上陳初拘我上來,他們說與其讓我死得幹脆,不如讓我操勞到死。這就叫物盡其用……能壓榨就盡量壓榨。」

「你都不生氣?」

刑玖夜搖搖頭。「換做是我也會這麽做,我很貪心,貪到所有喜怒哀樂都嘗過就覺得賺到。和你相遇時我真的很火大又很悲哀,怎麽有你這麽蠢又鐵齒的家夥。」

「餵。」

「偏偏你還是個夜裏的超級LED大型燈具。」

「啊?」

「就是會吸來所有好的壞的東西。」

何平不以為然反駁:「都是壞的,哪有好!」

「是你自己沒發現而已。光就畫符來講,不管哪個門派都無速成法,而且畫符前必須準備許多功夫。壹玖給你的書上只寫符的種類,但學習道符必須由師父口耳傳授,所以你並沒發現一般人要練那麽久的功夫被你一下子就練成。

雖然符無正形,以氣而靈,但你的話就算隨手一寫都賦有靈氣,因此魏孟亭他們才要你沒事別畫符,把圖背起來就好。」

經他這麽一提,何平發現自己確實有點變化,就連晚上作的夢也不太一樣。除了他被說是「特殊的存在」,還有他吸收氣泉力量也是影響的原因之一。

他漸漸體會何謂命運,就是在有限的旅途中必然邂逅的人事物和經歷。今天要是沒有壹玖這些人引導,他和黃杏芬那樣的人還不曉得會如何。

不是所有的孤魂野鬼都能得救,也並非迷失的人都能找回自己的路,但總不能沒有人去管理。即使冥冥之中自有定數,在廣泛存在的模糊地帶,他們所要做的從來就不是拯救世界,只是維持平衡罷了。

根本就不可能像電影、小說那樣,會出現一個救世主,因為獨自支撐一個近乎崩毀的世界,毫無意義。

何平轉著眼珠思考,驀地對上刑玖夜的目光,含蓄的扯了扯嘴角。

「幹什麽要笑不笑。」

「想到一些事。」何平說。

「因為你寫故事需要靈感,所以不管多瑣碎的東西都要整理紀錄是不是?」刑玖夜很少好奇別人的心理活動,因為他一旦在意就停不下來。在意的對象往往有兩種,一是他的敵人,為了獲得勝利並享受對方的慘敗,他樂於反覆模擬推敲。

另一種現在才出現,就是何平。

何平捉著他手揉眼睛,邊打呵欠邊講:「明天我要辦出院,幫我提東西。我要在公寓特訓,讓那些敢來找我的妖魔鬼怪全都跪著求饒。」

「才說你學東西快就得意忘形了。」

「嘿嘿。欸,不是想抱嗎?抱我睡啊。」

刑玖夜眼神微變,勾著他頸子問:「剛才你說什麽?」

何平發現自己遣詞錯誤,他還沒心理準備要發展到那種驚人階段。再說他、他沒想象過兩個男的想要快樂的時候是怎樣實際操作,所以臨時改口:「我說我想睡了,你是搭檔要保護我。」

「嗯。」刑玖夜規矩應聲,一手卻在被子底下慢慢游移到他胯間,他冷靜而認真的觀察何平是怎樣紅了臉,害羞尷尬的用眼神求饒。

「玖、玖夜,不要啦。」

「光是看成人片哪會夠,你這麽色。」刑玖夜口吻輕松平常的說:「我不會像畜牲那樣侵犯你,只是想紓解你壓抑太久的欲火,憋久傷身啊。」他刻意擺出關心的樣子拉長尾音。

「沒關系啦,我不、不……哦嗯,你讓我睡……」何平伸手想撥開他,但這姿勢很難側身躲掉,只能勉強扭動身軀,一蹭便撩撥欲火,難以收拾。

「乖,想睡就睡,放輕松。等我幫你解放會替你擦幹凈。」刑玖夜笑得不懷好意,何平全身繃緊不敢放松,他故意嚇唬道:「如果你怎樣都不信賴我,我會不太高興,一不高興就會不擇手段達到目的,說不定用吸的都有可能。」

「餵、吸什麽吸,你是怎樣!」

刑玖夜僅是盯著他,暧昧舔著自己下唇。何平裝死裝暈別開臉,一手拉高被子蓋住因舒服而發出的呻吟。

幫何平發洩過後,刑玖夜將手上體液舔舐幹凈,又親了親何平眼尾。看何平累得睡著,刑玖夜目光一黯,飽含欲望與深情的親了他額面,然後鉆進被子以口代手,重新惹得何平春夢連連,讓他雙頰酡紅妖艷。

片刻之後刑玖夜退出被窩,舔掉嘴角濕液,意猶未盡的說:「還是適可而止,放你一馬。」

「呼嗯。」何平睡著發出怪哼,不曉得算打呼還是嘆氣。

「睡都睡了不要發出這種聲音。」他無奈皺眉,俯身又親他鼻尖,心裏惱恨的想舔幹凈被狐貍精碰過的所有地方。

他憎惡所有勉強過何平的家夥,尤其是想侵犯他的妖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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